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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洁的墨兰花

  那种猩红的小花,开在褚色的山黛上。山下,各色人等往来如织,热闹非凡。也许为了提醒行人,在并不遥远的以前,这块土地被火和血饱和了。
    故事在老人的心底一直积淀到了今天。岁月的风化剥蚀不了记忆的种子,季节的嬗变改变不了真实的心动。
    我和排长来到一座小城的干休所,那里有排长的父亲—— 一位参加抗日和解放战争的老军人。老人的阳台上,一盆墨兰花正在顽强地开放。
    老人端坐在阳台上,他同许多人讲过那个故事,每次都很激动。
    那是1948年的淮海,当时我在加强连任连长。我连被分配来了三个女兵,组成临时救护组。她们之中有个年龄最小的女兵叫毛丽姝,17岁,一个天真淘气的小姑娘。
    是的,她娇小年轻,身材苗条,我亲见过。但我觉得她很迷人,尤其她那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像会说话,带着江南的灵气,一看就难忘呵;满脸稚气未脱,一不高兴,小嘴就嘟噜起来。
    小丽姝眼看队里的大姐姐们飞速登上插有红十字小旗的军用救护车,在炮火声中开往战地接运伤员,就连和她一起入伍的小伙伴,有的在手术室里忙碌,有的参加了战地演唱组,为战士鼓劲儿。只有她,一直呆在掩护所里。当知道又要派出一个三人救护组到前沿设立包扎所时,小丽姝急了!
    这位从小就爱在大人跟前撒娇的小姑娘,请战方式也是独特的。她既没有写出词坚意切、掷地有声的书面决心,也没有提出慷慨激昂、热血沸腾的口头申请,而是两手搂住女军医刘队长的腰,摇过来,晃过去,像一根挣不脱的藤萝,嘴里不停着叫着:“让我去嘛,好队长!我要去嘛,我就是要去!”
    望着眼前这个幼稚可爱的小女兵,刘队长眼中竟流露出那样多的柔情和爱怜。她像在哄自己的女儿:“那里太危险,经常落炮弹,等以后……”
    “不嘛,好队长,让我去吧,求求您啦!”这样的特殊攻势是难以抗拒的。一个小女兵的撒娇声竟胜过了其他人最能打动人心的言语,小丽姝的要求被批准了。
    一场恶仗果然开始了。大地在颤动,各种炮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好像过年的爆竹放到了最高潮。小丽姝跟着两位女军医已经作好了接待伤员的一切准备,静静地坐在包扎所里等候。
    伤员来了!小丽姝睁大了吃惊的眼睛。第一次见到伤员血肉模糊的残肢,吓得她用手蒙上了双眼。医生叫递绷带,她却递去了止血带。望着那被血浸透了的军衣,望着战士失血过多的脸庞,她的心都在发颤,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开头两天,她一闭上眼,眼前就晃动着绷带、鲜血、残肢……战争远不是她原来想象的那样浪漫。
    忽然,警卫的哨兵跑来了,急喘喘的:“伤员又下来了!”果然,军工连的战士抬着几副担架,疾步冲进来。
    有一副担架放在角落里,两个浑身血污的战士在一旁抹泪。伤员仰面躺着,注视着天棚。小丽姝过去蹲下来,正要给伤员处理伤口,忽然感到他的眼睛像一潭凝固的池水,他?小丽姝不由地站起来,后退了一步。一个战士啜泣着:我们是同乡入伍的战友,抬到半路,他就……
    泪水猛然涌上了小丽姝的双眼。这位战士静静地躺着,他膝盖以下的裤筒已经破成一绺绺的布条,额头上短短的黑发支楞着,像一片生机正旺的青苗。他看上去多年轻啊!也许还不满十八岁。小丽姝抹着眼泪,想着:他再也看不到他的爸爸妈妈了……
    不知是哪来的一种力量,使她走过去,蹲下,伸出手去,带着那样庄重的神情,那样虔诚的目光,轻轻地轻轻地揉抚着烈士的眼皮。终于烈士的双眼合上了。此时,包扎所里所有的战士都转过身来,注视着小丽姝为烈士拉平衣服的皱褶,系好每一个钮扣。他们站在小丽姝的身后,一个个摘下头上的军帽,凝望着烈士安祥的睡容。
    战斗终于胜利了。小丽姝也像长大了几岁。也许,真像什么书上讲的一样,战争,催人成熟。此后的一天我和几位战士去采花,叫小丽姝不去,可她偏要跟我去。
    我们挖到了许多美人蕉和不知名的小花小草,采到了一株盛开的墨兰花。小丽姝拿到手,把花冠放到小巧的鼻子下面,嗅着,吻着,甜甜地说:“我要带回去妈妈看!”
    她忘情地奔向一个小丘,捧着花,招着手,流着泪,对着山谷放声地喊起来:
    “妈妈呀!女儿——在——这——儿哪!我正守卫着您哪!”
    可万没想到,在树林的一棵大树后面竟有一双邪恶的眼睛—— 一个逃窜残敌惊醒后凶毒的眼睛盯上了她……
    说到这里,我的心像被提到了嗓子眼上,老人已经泣不成声:一声枪响,可爱的、活泼的、陶醉在幸福的憧憬和欢畅之中的小丽姝无声地倒下去……天空在旋转,大地在旋转,整个世界在旋转,被枪弹打落的几朵花瓣还在空中飘散……之后,仿佛整个世界在一声枪响之后凝固了……青春,在这里只有两分半钟的时间:一分钟微笑,一分钟叹息,半分钟钟爱,因为在爱的这半分钟内她默默地倒下了……
    我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飞跳过去,搁倒了那家伙,骑在他身上,一手卡住他的咽喉……随后急转身,将可爱的小丽姝从血泊中抱起,嘶心裂肺地叫喊:“小丽姝,你醒——醒哪!”
    只有大地在回响。
    过了一会儿,她微微睁开眼,像睡在妈妈怀里一样坦然,小嘴颤抖着,低低地说:“妈……妈……女……儿……”
    我脱下军衣盖在她胸前,战士们都摘掉了军帽,足足失神地呆立了一个多小时。天空中飘散来几片未成熟的树叶,林子里传来几声斑鸠的叫声,小丽姝仿佛有了灵性,感受到了这声音的清幽和甜美,竟似熟睡婴孩梦里的笑。我走上前,在她那安祥地仍带有微笑的脸旁,轻轻地献上那一株盛开的、圣洁的墨兰花!
  杨家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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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B4 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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