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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君不见长忆君
一 时值今日,我仍然不相信启涛真的走了,我想他或许是出差了,就像那一年去了俄罗斯,去寻访托尔斯泰、普希金的故居;或是去了深圳,陪他的女儿参加那个漫长的出国前的英语补习。我常常想他或许快要回来了,哪一天在随州的某个街头,或是在某家饭店的门口,他就站在那儿,还是那副模样:高大又有些笨拙的身体,眨巴着眼镜后面那双不大的眼睛,冲你憨厚一笑,说:“嗨,你好!” 这个时候,他的身边总围着一些我熟悉的朋友:政界的、文艺圈的,还有社会上的。如果你问他近来去了哪儿?他会滔滔不绝地向你讲述外面的故事。他总是捡好的说,好像他在外面万事顺利。我从18岁离家当兵,在外漂泊了16年,我知道在外的难处和辛酸。我见过许多和他一样性格高傲、争强好胜的男人,这种人不会在众人面前大吐苦水。 即使在最失意的日子里,启涛也是乐呵呵的。那个时候他在向别人自我介绍时总是说“我是个垮台的干部。”说罢豁达一笑,似乎对此他并不在意。 看到他轻松自怡的样子,我常常想,启涛也许真的参透了人生。因为启涛常说他最喜欢的一本书是《万历十五年》,他一定反复品读过海瑞官场沉沉浮浮的滋味。 二 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与启涛相识的情景,那次我们坐在一间办公室里相互吹捧,一个劲地往对方头上戴高帽子。这事现在想起来虽然有些肉麻,但也不乏温馨。 启涛这种随和的性格使他在社会交往中有了好人缘,许多人愿意与他交朋友。他也利用自己的人际关系为随州的文学事业作了一件好事——编辑出版《编钟》杂志。 当初他接手《编钟》时征询过我的意见,我说那是只烫手的山芋。试想不拨一分钱经费而想把杂志一直办下去,其难度可想而知。但启涛做到了,这要感谢那些为随州的文学事业做出贡献的热心人。在启涛去世后的两个多月,《编钟》也被束之高阁。我多么希望《编钟》能存活下去,这不仅是对启涛这位前任主编的最好纪念,而它也是培养随州文学新人的一块重要阵地呀。 经过精心策划,《编钟》每期封面都要推出一个有代表性的随州人物,这些人有政界的,有经济界的,而更多的则是文艺界人士。 为了采访我省著名表演艺术家肖惠芳,去年夏天,启涛带着编辑部两位同事,晚上4点钟从随州出发,冒雨驾车赶往江城,清晨如约来到位于武汉市黄鹤路西单的省话剧团肖惠芳的家。 采访完毕,肖老师有意留三位同乡在家吃顿饭,考虑到肖老师73岁高龄,前不久又出了一次车祸,行动多有不便。启涛便谢绝了。三人在路边餐馆吃了顿便饭,又连夜赶回随州。 启涛常向我说起他的写作计划,在相继出版了《乐魂》、《残秋》、《绿韵》之后,准备在今年底出版他的随州历史人物传记 《乐都先贤录》,嘱我为该书题写书名,要凤鸣为该书绘制插图。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那么早就会远行,他认为他有许多事情未做,许多心愿未了,在没有做完这些事情之前死神是不会跑来召他回去的。 然而他还是走了,这让他和所有的人都措手不及。 我常常想,也许死神那天敲错了房门走错了房间;也许那天早晨人们尚没有从睡梦中醒来,死神转了一宿却没有抓到一个人回去交差,匆忙中突然发现这位早起晨读的书生。 三 启涛的突然离去让许多人痛心不已,而最最痛心的莫过于他八十高龄的母亲。谁都知道儿女身上的痛苦,在母亲心上都是要加倍的。在部队时我见过这样一位母亲,她在儿子的遗体旁哭着叫着,认为正是自己的长寿才使得儿子英年早逝,她多么希望死的是她而不是自己的骨肉。尽管这位母亲的自责毫无依据,但天下儿女在那一刻一定读懂了母亲痛苦的心思。 实际上在启涛赋闲在家的那段日子里,他的母亲一定从儿子迟疑的步履和偶尔紧皱的眉头中看出了端倪,那段时间母亲常问他:你还好吗?启涛总是说:还好。母亲又问:你在工作中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启涛回答说:没有呀,都蛮好的。 儿子善意的谎言岂能瞒过母亲。所谓骨肉相连,孰不知儿女的异常心跳总是无形中牵动着母亲的神经。母亲还是起疑心了,她开始每天守在电视机旁观看“随州新闻”。后来她终于看出了差别,于是问儿子:启涛呀,过去你上电视挺多的,现在好久见不到你的人影了,倒是你的哥哥常在电视上露面呢。启涛对母亲说:我现在是政协常委,官比哥哥还大。启涛告诉我,母亲没上过学不识字,不知道政协常委是多大的官。 说罢,启涛一如往日般爽朗一笑。我却分明从这笑声中读出了苦涩。 四 有人说,启涛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对生命太过轻视,相信自己体壮如牛能够抵挡死神的任何攻击,相信顽强的生命足以抗拒病痛的侵袭,相信只要我现在还活着,明天也会准时醒来,安然无恙。 这话对,但又不对。因为我看到他对文友李旭斌的生病是如此的慌张,那些天旭斌突然得了嗜水症,似要把世上的水喝尽仍不知魇足。启涛一边给医院的朋友打电话,一边开车把旭斌送到医院作全面检查。当查出结果旭斌得的是糖尿病时他才轻吁一口气。旭斌前些年才从吴山农村搬到城里来,家境困难,手头拮据,打针买药时启涛总是掏出自己的钱包。 …… 每次文友聚会我们都会谈起启涛,我时常一个人独处也会想起他来,我曾两次梦见到他,便知道他在另一个世界同样过得潇洒自在,他又结交了新的朋友正和他们开怀畅饮。 想起启涛时心中便顿生许多惆怅和感慨:生命怎会如此短暂?又一想,生命的价值往往是以厚度而不是以长度计算的。心中便有些释然。梦醒之后我时常问自己:启涛真的离开了我们去了另一个世界?转念一想,也许我们的白天就是他的一个梦,他也会在梦里见到我们。这样想来,我们虽然听不到启涛的消息,并不等于我们之间就失去联系。一如有些事我这里没有说别以为我忘了。有些事不能说,也不能忘,它只能一生用心去珍藏。 蔡秀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