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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与酒
作者:曹春雷
母亲爱喝酒,每天晚饭时都要喝一茶碗———我们这儿的农村人,都用茶碗喝酒,用茶碗来衡量一个人的酒量。 母亲一顿只喝一茶碗,从不多喝,也不少喝。她喝的酒是散装的老白干,很烈,很苦,但很便宜。可以用钱买,也可以用地瓜干换。我小的时候,常挎一篮子瓜干,提着塑料桶去为母亲打酒。 在农村,喝酒的多是男人,少有女人喝酒。但母亲是这少有的女人中的一个。 母亲开始喝酒,是在父亲去世后的四五年里。那时我只有七八岁,家庭的重担一下子压在母亲一个人的肩上,她当爹又当娘,既要忙家里地里的活,还要想方设法挣钱供我读书。 无数个晚上,我匆匆吃完饭后,就开始在灯下写作业。母亲呢,则坐在小饭桌前的板凳上,将身体疲倦地靠在墙上,面前是一碗土豆条和一碟咸菜,还有一茶碗酒。她一口一口地慢慢品着,一边抬头看着我写字。有时我给她讲学校里的故事,母亲就微微地笑着。我仿佛看到她一身的疲倦,在这入口的酒里,慢慢融化消除了去,人也开始重新振作起来。 后来,我读初中离开了家,在学校住宿。刚开始的时候,非常非常想家。我不在家,谁帮母亲干活呢?母亲劳累了一天回家,谁陪她说话呢?在昏黄的灯下,她守着的,只能是酒了。每每想及此,就会流下泪来。“相依为命”,生活用近乎残酷的方式,将这个成语镌刻在我生命字典里的第一页。 我想,那时酒对于母亲来说,也许不仅仅是解除疲乏,更重要的是可以让她暂时忘掉苦痛,走出寂寞。 二十年转眼间逝去,如今我已娶妻生子,步入人生的壮年。而母亲依然爱喝酒,依然喝那种一元钱一斤的劣质酒。 艰苦的岁月,染白了母亲的乌发。面对母亲苍老的容颜,我内心深处有一种深深的愧疚。我常想,母亲是生长在沙漠里的一棵树,拼命地扎根,榨干自己,只是为了丰盈枝头的果实,而我,就是她生命枝头那颗果实。 前些日子回家,带母亲去小镇的一个牙科诊所里,为她镶牙。医生望着母亲嘴里掉落殆尽的牙齿,摇摇头说没法镶,只能戴假牙套了。我听后,心头又是一阵痉挛般的疼痛———我拼死拼活追求着自己所谓的幸福,却忽略了母亲的苦与痛。 从诊所出来时,已是正午。我执意要和母亲去饭店。要了店里最好的一瓶酒,我恭恭敬敬为母亲倒上。参加工作后,我曾经无数次谦卑地俯下身去,恭敬地为人倒酒,却从来没有这样为母亲服务过。 母亲端着从未用过的高脚杯,一边细细地品酒,一边絮絮叨叨说起以前那些事,一直在笑着。从不喝酒的我,那天也喝了酒。喝着喝着,看东西就有些朦胧,透过这朦胧,我却清楚地看到,笑着的母亲眼角里,分明含着泪花。 (曹春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