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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村 不 言 谢
●陈智慧
“顺叔,找点东西用。” “赶有的找。” “你看,天干火燎的,借你水泵使使。” “好的,堂屋里放着呢,我帮你收拾收拾。” 在我记忆深处,邻里之间相互借东西是最常见的: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劳动工具……每次借的时候,借者自然大方,东家更是倾其所有。 “顺叔,用好了,你看放在哪?” “你就放在院子里,咱们叔侄唠唠嗑!” 主人忙不迭地搬来凳子,倒水、敬烟,好像借东西的是自己。 记得小时候,那个缺盐少油的年代,家里兄弟姐妹多,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奶奶总是打发我去邻居家借米。 “王奶奶,我家没米了,把你的米借点。” “好的,”王奶奶正在厨房里煮饭,满屋子的烟雾,王奶奶的脸被灶里的炉火映得通红。 “米够不够,不够,再多装点。”王奶奶揭开米缸盖子把我家的白瓷盆装得满满当当。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别看东西少或者小,是一定要还的,还东西还要还胜点。家里打了米后,奶奶让我去还米。还用原来的白瓷盆,装满之后,奶奶还让我在上面堆起了小山尖。 “王奶奶,这是我家新打的米,送来你尝尝鲜。”说完我转身便走。 “你看你这真是见外了,这么点米还用还!”王奶奶踮着小脚,从灶屋里跑出来,硬往我手里塞上一把炒熟的花生。 在经常发生的借与还中,山里人虽然不会说谢谢,但是都会通过这种默契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谢意。 记得我下学那年,跟随小伙伴们一起到大山放牛,我们把牛赶到寨墙跟,然后到山上打野葡萄。“唉呀,不好,小春从树上掉下来了。”我们急忙围拢过来,小春仰面朝天躺在石板上,不省人事,见此情景,我们一下子蒙了,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听到我们的哭喊声,正在山上找灵芝的邱大叔来了。他二话没说,背起小春就向山脚下狂奔。十多里的山路遍布荆棘,邱大叔深一脚、浅一脚,累得呼哧呼哧真喘粗气。挨到山脚下的山村时,邱大叔浑身湿透,衣服上的汗水直往下滴,瘫倒在地上。小春的家人找来手扶拖拉机把小春送到镇上卫生院,由于抢救及时,挽救了小春的生命。小春的家人为了感谢邱大叔的救命之恩,专门挑选了黄道吉日,带着鞭炮,拿着礼物到邱大叔家致谢。在父亲的命令下,小春 “嘣嘣嘣”连磕了三个响头。邱大叔一把把孩子拉起来,神色极不自然, “乡里乡亲的,你这样不是要折我的寿吗……快起来!”小春的爸大声说道: “小春的这条命是你给的,你就是他的再生父母,今后他要向孝敬爸妈一样孝敬你!” 小春深深记住了父亲的话,每年正月初一,小春都会起早给邱大叔拜年。邱大叔过世那天,小春还从遥远的北京专程赶回家,为邱大叔披麻戴孝。 后来,我上了班,结了婚,生了子,山里老家回去也稀了。听惯了“谢谢”,说惯了“谢谢”。前几天回家小住了几天,隔壁的哑巴大叔听说我回来了,一大早从自家果园里摘了一大筐李子,说是让我尝尝鲜。我习惯性的说了声谢谢,哑巴大叔先是一楞,嗔怪我,“自家种的果子,值不了几个钱,说声谢谢那真的见外了”我赶忙打住。 我知道在村民的字典里没有谢谢二字。在山里人眼里,谢谢二字太直白,太拗口,与土地的自然质朴不对称,说出来会疏远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让人们生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