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新年,穿花衣。放鞭炮,吃炒米。”
在稚嫩的童谣声中,新年款款向我们走来,家乡大洪山的年俗年味,便在记忆中发酵,酿出一坛浓浓的乡愁。
自冬月初,人们就开始置办年货了。家家户户杀猪宰羊,请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吃酒叙旧,谈论这一年的收成,交流各种致富的门道——有的讲述天价兰花的财富传奇;有的述说自主创业的艰辛;有的分享最新的香菇行情;有的亮出致富的新门道;关心时事的,总免不了大侃一通反腐风暴。古老的乡村,在信息时代正从愚昧与贫穷中华丽转身。
熏香肠、熏腊肉,就把它悬挂在火炉上方。时不时地添加几枝柏树枝子,那爆燃的清香,慢慢浸入香肠和腊肉里。不需多久,便油光水亮、香气四溢了。
有的人家,还熬一作麦芽糖。将熬好的糖,趁着温热绕着木桩反复拉扯,直到由褐色变成白色。冷却成块。吃之前用木板按着以小锤轻轻敲打边沿。也有的人家用刚熬好的糖蘸爆米花(大米、玉米),做成糖蘸米花。现在,也有人做成糖蘸各种坚果——葵花籽仁、杏仁、核桃仁,也算是一种创新了。炒米,我记得是先在锅里放入干净的细沙,小火炒热,奶奶用手放在锅里试一试,再放入蒸熟晒干的阴米或生糯米,赶紧翻炒。渐渐地雪白的米花奇迹般地从锅里冒出来,用漏勺过滤掉细沙,摊开放在簸箕中冷却。有时,为了省事,趁爆米花的手艺人来到村子里,拿出来请他们放在爆米花机中爆的。小孩子搬椅子,抱柴火,格外勤快。随着爆米花机的摇柄的转动,米花便在钢锅中完成了裂变。手柄停止摇动,手艺人起身把布袋子牵得长长的,脚踩住钢锅,打开盖子,“蓬”的一声,气压把米花从钢锅中冲出,落入布袋,小孩子捂住耳朵的双手才放开。不管先后,不分你我,小孩子们都能吃到自家和邻居的米花,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生人共同的记忆。有的把盐煮玉米拿来爆米花,也有的把红薯蒸熟、切片、晒干,爆红薯片子,那金黄的红薯片子上面,还能看见鼓鼓的气泡。有一股甜味。至于用麦芽糖做成花呀、鸟呀、孙悟空呀,小孩子们的眼睛常被它勾住,却很少能买到手的,那时候穷,大人不会答应的。
大洪山区打糍粑,可不像江南一带放在石臼里用木榔头砸。而是将蒸熟的糯米饭倒入水桶,马上用木棒挤压。越到最后,粘性越强,忙得满头大汗。将糍粑放在面上铺了一层碎米面的簸箕中,用手捏成扁平长条,冷却,第二天切成厚薄均匀的块。可以在火炉边烤成圆鼓鼓的吃,也可以在锅中烤热,撒上白糖吃。
杀了鸡之后,小孩子们可高兴了。选鸡毛,做毽子,比赛踢毽子。边踢毽子,边吃爆米花。就算刚刚打了架,一把米花,就能和好。
腊月二十四,打扬尘,过小年。家里里里外外,都要用竹竿绑着竹枝,清扫一遍。敬灶神,先舀一碗米,插上三炷香,放在灶门口,磕头、作揖,念念有词,最后大人吩咐小孩子把一块灶里的燃木夹着放在屋外。我不解地问大人,大人解释说,灶王爷这天要回到天上去,报告人间的事情。对于天地鬼神的敬畏,边油然而生。人,有所敬畏,是有积极意义的。
写春联,贴春联,是必须的。乡下,拿得起毛笔的,很受人尊重。往往会被人请去,盛情款待,然后写。往往要写好几家的。直忙到“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大年三十,大红灯笼高高挂。敬祖先,是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那隆重的仪式,缭绕的烟火,在孩童的心里,刻下深深的烙印。怀念祖先,光前裕后,一个小家,才有希望,进而一个大国,才有希望。
“初一拜父母,初二拜丈母。”对父母尽孝道,是最为人看重的。再大的风雪,也阻挡不住游子回家团圆的脚步。
威风的大洪山锣鼓敲起来了。玩船的队伍从一个村子沸腾到另一个村子,鞭炮声不断,笑声不断。蚌壳精、白鹤、打鱼人、丑角、坐船人,在乡下的泥土场院上演一幕幕活剧,把欢乐和祝福,送进千家万户。在那个文化生活贫瘠的年代,玩船,可算得上奢侈的享受了。
我记得小时候随父亲到舅舅家拜年,当我将筷子伸向切成菱角形状的一碗肉时,感觉到有人在踩我的脚,而且,父亲的筷子总别着我的筷子。回家的路上,父亲才说明原委:那时每家每户过年都准备一碗这样的猪肉,大人谁都不吃它,留着招待一正月的客人,那叫“看碗”。现在想起来,还有几分心酸。
乡下水边黄色的清香的腊梅花,开了吗?
场院边的石臼,还能舂米吗?那个巨大的石碾子,还在转动吗?
堰塘边的钓鱼郎,还衔着鱼儿立在在水边的枝头上吗?
山边的芦苇举着白色的穗子,还在风中摇摆吗?
乡音、乡情,像强大的磁场,吸引着游子的心。归来吧,远方的游子们!这里是你的根,这里是你的源。故乡的年味,将洗去你的疲惫,停泊你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