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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炎帝神农故里
段怀清 我们从随州城出发的时候,已经落了一夜的雪,铺满了路两边的丘陵田野。积雪将山上的树木、田埂还有河水,都映衬成了冷褐色,看上去有一种素远古朴的意味。雪并没有停止,依然在飘落,而且还越来越密集。等到车子抵达厉山炎帝神农故里风景名胜区大门口的时候,放眼远望,山坡上、田野里、路面上……几乎整个世界都是白雪皑皑,天地之间、浑然一片。同行的友人说,这么大的雪,不仅是厉山,就是整个随州,也是多年未见了。 之前两天,随州当地气温曾降至零下12度,这也是当天整个湖北省最低气温。而对于这场始料未及的瑞雪,我心里则暗怀一种喜悦。 30年前,在与厉山镇一河之隔的原随县二中,我读了三年书。也曾经无数次趟过厥水,来镇上一家小小的家庭书摊借书看,并在今天的炎帝神农故里风景区所在的九龙山脚下公路边的汽车站上、下车。那时的厉山镇并不大,其基本格局,与迄今可查的明清时期的厉山像图似乎并无多大差异。可见无论是四、五百年前的先人,还是如今的后人,对于厉山镇的市镇功能的认知,几乎一脉相承,人们在此所展开的经济文化活动以及日常生活,亦多循规蹈矩,变而未离其宗。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今天的思想与感受。当年在此读书时,九龙山南麓的炎帝神农洞祭祀,还只是年节期间的一种民间私下活动,不能张扬,也未见官方及文化界介入,当历史只能在民间以这种仪式的方式来记忆与传承的时候,便不可避免地多少带有一些迷信与虚妄的成分色彩,不过这怪不得民众与民间社会。 我们一行先是在景区接待厅停留,听解说员介绍整个景区图景。出展示厅上游览车时,积雪盈寸,已可没鞋底。同行之中不停有人说好大的雪。纷飞的雪花轻盈飘逸,不似雪籽沉滞,带有一种令人喜悦的灵动,且无风而飞舞,就跟有一种内在的生命似的。在厉山读书之后好多年,我读到李白吟咏我的家乡随州府河、洛阳一带自然景观的诗句:“相随迢迢访仙城,三十六曲水回潆。一溪初入千花明,万壑度尽松风声。”初读这些诗句,觉得不像是在写我的家乡,倒像是在想像描写梦中远方某地的风景。那个时候的家乡,地瘠民贫,生活艰苦,眼睛里的自然山水,似乎也背负上了不可名状的沉重。后来洛阳镇一带的千年银杏谷景区开发出来之后,有朋友发来拍摄的景区风景照片,让我在惊叹家乡之美之馀,亦感叹李白当年的描写,绝非虚妄想像。 而今天,置身在炎帝神农故里的瑞雪飘飘之中,让我再次想到了李白的诗句。 有意思的是,李白当年也曾对厉山炎帝神农故里怀有敬仰。不过,在随州旁边酒隐安陆、“蹉跎十年”的“谪仙人”眼里,被奉为华夏文明始祖的炎帝神农,似乎比不上近在眼前的随州人胡紫阳亲近:“紫阳之真人,邀我吹玉笙。餐霞楼上动仙乐,嘈然宛似鸾凤鸣。袖长管催欲轻举,汉中太守醉起舞。手持锦袍覆我身,我醉横眠枕其股。当筵意气凌九霄,星离雨散不终朝,分飞楚关山水遥。” 当年的李白,志在道真而不在农桑民生。也有人说李白与随州高人胡紫阳接近,亦有某种个人政治考量在其中。究竟是否如此,见仁见智。不过,因为李白,而给炎帝神农之后的随州山水,留下了迄今仍可圈可点的千古名篇佳句,这自然是家乡的一种荣耀与幸事。 这种荣耀与幸事,大多与自然山水有关,与文人雅士有关,与一般民生,似乎总有些疏离隔膜。这种中国古代由文人所主导的山水审美文化中,鲜见平民百姓与市井生活也就不奇怪了。据历史文献记载,厉山九龙山炎帝神农故里景观当中,就有“古洞青雪”一景,但未及香客们逶迤于山道、虔诚于洞前的世俗欲望,亦未及古代先民栉风沐雨、开垦荒芜的艰辛,这大概就与千百年来的话语权素由官方与文人掌控有关吧。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杨朔散文中,常见赞美劳动和普通建设者的文字,撇开时代政治因素,这种语文之中贴近时代和劳动人民的意图,却有其值得关注和肯定的。 所幸的是,我们一行因为纯粹偶然的时间安排,却遇见了并不多见的神农故里千古一景:古洞青雪。这一景,我在厉山隔河而望的二中读书三载未曾得见,之后无数次回乡探亲亦未曾遇。冥冥之中的馈赠与恩赐,怎不让人心怀感念呢? 而这场雪,一直到我们参观拜谒完炎帝神农广场、神农像、神农洞、神农井以及明代随州知州所立神农祭祀碑等景观之后依然未停。 车窗外面的世界,是曾经如此熟悉的家乡山水,但在今天的皑皑白雪之下,熟悉之中好像又显得有些陌生。我知道这些年随州建设走上了快车道,尽管未见那种改天换地一类的豪言壮语,但几乎每一个在外地的随州人,都会从各种管道途径获悉家乡建设发展的新消息。一千年前,曾经在随州度过少年和青年时代的欧阳修,在离开生活了近二十年的随州之后致一位随州友人的书札中,曾写过“随虽陋,非予乡,然予之长也,岂能忘情于随哉!”这样的文字。如今,对于在家乡或不在家乡的随州人来说,家乡随州已经不再像欧阳修时代那样“僻陋”,它正在被建设成为一个中部内陆地区介于武汉、襄阳城市群中间的枢纽城市。这是可以告慰炎帝神农和古代先民的实实在在的进步,也是今天的随州人祭拜数千年前的华夏先民们的动机之一吧。 雪还在下,早已把炎帝神农景区一带覆盖得严严实实。谁能说新一年不又是一个好光景呢? (作者系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随州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