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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舅
  

● 严家峰
  我的大舅郑国芝离开我们,已经四年多了。听表兄说,大舅在弥留之际,不停地念叨着我的乳名,大意是希望再看我最后一眼,但大舅这最后愿望却没能实现,让我留下终生的遗憾。
  当我终于从千里之外的南国赶到了大舅的灵堂前,只能见到大舅慈祥的遗像,再也听不到大舅呼唤我的声音,我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在我脑海里,不时会浮现出在陈家河南岸的一片冰天雪地里,大舅呼唤我乳名的声音,和“咱们都是男子汉,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话语。
  那是一九七三年的农历腊月二十九。寒风凛冽,满天飘飞着不大不小的雪花,大地白茫茫一片,地上的积雪有一手指来厚。辛苦了一整年的庄户人家,都在准备着新年的到来。天刚亮,我被大我五岁的大姐,早早地喊了起来,她急切地告诉我,我的疯娘又在昨夜十二点后不知去向。眼看就是农历新年,天又下着雪,不把疯娘找回,咱家难过个太平年。大姐一边吩咐我立马去离家二十多里地的外婆家找我的疯娘,一边恳请左右邻舍帮忙,分头到附近的村庄去寻找。
  临行前,大姐找来一双鞋匠已修补多次,且鞋底已磨平没有齿印的胶靴让我穿上,她说外面雪大,穿上它泥水不湿脚。紧接着大姐很快又找来一根带子,把我的小棉袄用力扯了扯,把带子系在了我腰间,说是系上这带子,小棉袄贴肉就不冷了。大姐还找来一块蓝底带暗花的旧包袱,顶在我头上,说是既挡风寒,又挡飞雪,还能保暖。临行出门,大姐又拍了拍我的头说:“包袱上的雪积多了,你使劲摇头,雪花就会落下来,天下着雪路滑,过河过桥要慢些当心!”
  在大姐千叮咛万嘱咐的声音中,我心急火燎地上路了,记不清自己在路上摔倒过多少次,一心只想早点赶到外婆家。大约在早上八点之前,终于到达了陈家河村的小河边,我望着白茫茫的小河,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兴奋,因为我知道,对岸一公里之内就是我外婆的家了,我就可以带着我的疯娘回家过年了!
  我小心翼翼地,踏上用几根粗木头连成的木桥。天寒地冻,木头桥上早已结了一层薄冰。我一步步探着脚前行,当离岸还有两根木头的距离时,我双脚一滑,重重地滑落在刺骨的冰水里。这突如其来的滑落,容不得我多想,干脆涉水上了河岸。我脱下裤子,拧着湿透的裤子里的水,拖着“扑哧”“扑哧”的胶靴,全身冻得发抖地走进了外婆的家门。
  外婆还没等我开口,就劈头盖脸地吼道:“你又是来讨钱借粮的吧?你那死爹,戴个右派帽子,天天牵连我们,逼疯我大姑,你家不知前世作了哪八辈子的孽,跟着你家倒血霉!”
  我怯生生地说:“我来找我娘,她昨晚又出走了,你们这里没有,我得赶紧回家再去找。”说完,我头也没回地就离开了外婆家。
  当我再次走到陈家河的河滩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几声我熟悉的声音,我知道,这是大舅唤我乳名的声音。我停下脚回望,我的大舅正风尘仆仆地向我跑来。
  当大舅靠近我的那一刻,我的泪水齐刷刷地往下落。大舅双手抱着我,嘴里不停地说:“我出远门挑窑货刚到家,听你外婆说你又来找你娘,我折身就追过来了,幸好你还未走远!”
  大舅不停地用他的袖子给我擦眼泪,他一边擦一边说:“咱们都是男子汉,男儿有泪不轻弹,你看大舅给你带什么来了?”我立刻止住哭声,双手接过大舅递过来的一摞芝麻饼,摸了好半天才拿出一块吃了一大口。由于站立了一会,我的双脚冷得不停地抖动,牙齿上下已开始打起架来,大舅这才发现我膝盖下的裤腿已全部湿透,他要我到他家去穿表哥的裤子,我执意地摇着头,坚定地告诉大舅走路就不冷了。临别时,大舅又从他口袋里掏出了他身上仅有的两大把硬币,全部塞进了我的口袋里,直到我走了很远,他才挥着手离去!
  一九九九年腊月,大舅来我家。当天晚上,我与大舅同床叙旧,提起我十一岁那年,在陈家河相见的那一幕,大舅两眼潮湿地对我说:“这么些年过去了,你还没忘记。你外婆性子急,生前说了些过头话,希望你们兄弟不要记恨她!”我说:“外婆说的话,是因为那个时代。”我接着说:“那天我从你家回来,我们还在到处找我娘,直到下午四点多的时侯,是家在广水的姑父把我娘送回了家。姑父告诉我们,一个邻居从火车站路过,看到我娘大哭傻笑,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那位邻居认识我娘,告诉我姑父,才把我送娘回来。我娘原本是顺着京广铁路想回娘家,结果走错了方向,能走到广水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大舅听完我的话后,沉思良久,说:“人这一辈子,只有经历过磨难,才会知道人世间的冷暖。”
  是呀,正是有了大舅的呵护与教诲,才有了我们逆境中的磨炼与成长。大舅的呼唤,大舅的慈颜,会永远萦绕在我的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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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A7 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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